qiangzp456 2008-5-10 14:06
-﹥>揭秘:“三言”中令须眉汗颜的风尘女子
中国有句古话说“风尘女子无情”。从中不难看出,在一般人心目中,风尘女子总是见钱眼开,人尽可夫,卑贱得不能再卑贱,污浊得不能再污浊了。然而,当人们看了冯梦龙编纂的《警世通言》、《喻世明言》和《醒世恒言》的明代“三言”之后,恐怕脑海里风尘女子的形象肯定是要天翻地覆了:风尘之中多有奇女子出现,她们的所作所为足可让须眉男子汗颜!
明代以前,在“三从四德”历代女教的习染之下,中国文学里的女性形象,大都是逆来顺受、吃苦耐劳的形象,除了在爱情上的坚贞不移之外,她们还被要求具有符合男性审美标准的外貌才艺。从有小说文学开始,自唐宋传奇以来,作者们多关注描绘出一幅幅美好贞烈的女性形象群体。这样的文学传统模式一直到明代终于有所改变,特别是对市民爱情的关注更是前所未有的,普通百姓的爱情婚姻生活大量地进入文学作品之中,特别是冯梦龙编纂的《三言》,有超过一半的篇幅是这类题材。在中国的古代文学作品里,女性第一次在爱情婚姻上发出了要求独立平等自由的心声,女性作为一个独立的个体,在历史上从未有过如此集体的呼吁和行动,这从一个侧面反映了明代社会思想的开放和进步。
于是,当人们仔细地欣赏这些作品时,就会看到了一个个可圈可点、可敬可佩、可爱可亲的女性,也看到了传统模式下的女性自我意识的觉醒,她们拒绝做男人的附庸,不任人掩饰,独自掌握自己的命运。这种性格在社会地位最卑贱的娼妓形象反映最为深刻。娼妓象征着社会上最没有自尊和自由,人格与肉体比被蹂躏的低贱身份,《三言》藉着这些在层层压抑下的低层女性,表现出当代受压迫的妇女追求自我人格与自主命运的不凡意义。
先说说《警世通言》中“玉堂春落难逢夫”一章中的苏三的故事。
山西洪洞名妓苏三和当朝吏部尚书子王景隆结识,彼此相爱,改名玉堂春,誓偕白首。王景隆的钱财在妓院被老鸨诈尽后,被轰出妓院,苏三私赠银两使其返回南京。王景隆走后,老鸨把苏三骗卖给山西商人沈燕林作妾。沈妻与人私通,毒死沈燕林,反诬告苏三。县官受贿后便判苏三死罪。解差崇公道提解苏三自洪洞去太原复审。途中苏三诉说自身的遭遇,崇公道加以劝慰并当亲人对待,由此苏三推翻了曾在受幸之时说出的“洪洞县中无好人”的说法。后王景隆考取功名,进入仕途,奉旨巡按山西,平反了苏三的冤案,而二人终于喜结连理。
“玉堂春落难逢夫”一章历代经过无数次改编,最著名的就是改编成京剧《苏三起解》。最经典的唱词是,“苏三离了洪桐县,将身来在大街前,未曾开言我心内惨,过往的君子听我言,哪一位去往南京转,与我那三郎把信传,言说苏三把命断,来生变犬马我当报还!”这段唱词配上流水般的唱腔,让许多人听来为之动容,为之唏嘘,更在历代传唱中引发了无数人的盈眶热泪,玉堂春的形象因此成为了“身为下贱,心比天高”的风尘女子的典范。她是个懂得维护自身权利的女性。她运用聪明才智和颠倒众生的美貌,在众人面前与老鸨对骂,要求老鸨立下“文书执照”。她有胆有识不畏强权的勇敢性格,使她能掌握自己的命运,虽然一度被老鸨骗卖,但她始终坚持她自己的想法:为心上人王景隆坚守贞节,这种內在自我意识的抉择力量,是外在恶劣环境无法动摇的。在传统礼教观念下已丧失贞节的玉堂春,按着自我良知,发自至诚、真挚的爱情,成就她內在纯真而不容亵渎的贞洁。
再说说《醒世恒言》中的“卖油郎独占花魁”的传奇。
妓女莘瑶琴出身于小商人家庭,因靖康之变的战乱与家人失散,被人卖入杭州妓院,成长为色艺俱佳的一代名妓,令无数公子王孙和达官贵人倾倒。小本经营的卖油郎秦重偶遇莘氏,惊其貌美,当他了解到莘瑶琴也是从汴京流落到临安的人,便不觉“触了个乡里之念”,并为莘瑶琴的“落于娼家”而感到“可惜”,欲与之交结。苦心存数年积蓄,凑够所需十两白银,作为一夜“花柳之费”。然而此时正逢瑶琴出台后酒醉卧床不起,秦重一夜无眠,悉心照料,引得瑶琴十分敬重。后瑶琴因不愿趋奉无良的吴八公子,被其凌虐,赤足踏雪而归。秦重路遇,将其送回。瑶琴明言欲嫁之。两人遂成百年之好。
这篇文章中最感动人的情节是秦重在院中一夜侍候、照顾莘瑶琴的场面,表明他对莘瑶琴确属真情相爱,体现了当时平民百姓既有着爱情幸福的强烈要求,又有尊重和爱护妇女人格的真实愿望。所谓“堪爱豪家多子弟,风流不及卖油人”,正反映了平民百姓在两性关系上不同于封建贵族的思想和态度。这也是这个故事引起广泛共鸣的主要原因。
莘瑶琴,这个曾经被在烟花生活中麻醉了人的尊严感的风尘女子,但是一个地位似乎比她更低微的卖油郎,却用自己近乎宗教情感的高尚爱情,使她恢复了人格灵性,对秦重动了真情,便主动掌握摆在眼前的希望。小说充分肯定了这种青年男女未经媒妁穿梭,私下相爱结合的行为,表现当时的妇女们不仅追求独立的人格和自尊,更在爱情婚姻上争取独立自主。这种敢于冲破虛伪礼教藩篱,大胆表露爱情,主动选择婚姻对象的行为正是这部小说的魅力,也是《三言》中的女性,特别是风尘女子的可敬之处。
那时的青楼女子希冀从良,以追求美满婚姻,不只是单单只是希望有人不嫌之破败之身,愿迎娶之,搏得个“某人之妻”之名,实为更希求能藉此脱籍以从良,脱离“娼”阶层的卑微。若能藉由嫁给上层社会人士来翻身,即使是做个小妾,也总比位居社会最低层的好。像刘四妈劝莘瑶琴接客之言,就充分表露出青楼女子对婚姻及社会地位的追求,比一般人的来得更强烈。
最后说说《警世通言》中的“杜十娘怒沉百宝箱”,这个故事可谓是家喻户晓,人所皆知。
京都名妓杜十娘久有“从良”之志,她深知沉迷烟花公子哥们,由于倾家荡产,很难归见父母,便处心积虑地积攒一个百宝箱,收藏在院中的姐妹那里,希望润色将来的郎装,以换得公婆能够体谅一片苦心,成就自己的姻缘。经过长期考验和寻觅,她见李布政公子李甲“忠厚老诚”,决计以身相许,共谋跳出火坑。因而让李甲四处借高利贷,又拿出自己私蓄的银两,李甲幸运地得到好友柳遇春的鼎力相助,终于完成了十娘从良的心愿。同时姐妹们听说她随从李甲离开妓院,大家都是纷纷相送,并以资相助为盘缠将百宝箱还给于杜十娘。其时,李甲担心归家不为严父所容,杜十娘便与李甲泛舟南下,徐徐图之。不想船到瓜州古渡,与富家公子孙富偶然相遇。孙富目睹杜十娘的美貌,心生贪念,便乘与李甲饮酒之机,巧言挑拨离间,以千金之价诱惑李甲把杜十娘转卖于他。杜十娘得知自己被出卖,万念俱灰。她故意同意他们的交易,却在正式交易之际当众打开百宝箱,怒斥奸人孙富和负心汉李甲,而后抱箱投江而死。
杜十娘,一个经历与苏三类似的风尘女子。她一心追求真挚的爱情,向往着未来的自由幸福生活。但在封建社会,一个地位十分卑下的妓女,是不可能与出身于官宦人家的李甲结为夫妻的。杜十娘遭受到负心人的背弃,顿悟了现实的残酷和爱情的虛幻,她不作悲切的哀求,也不默然承受命运,为维护自己人格的尊严,拒绝做男人的附庸,不任人掩饰,而采取“宁为玉碎,不为瓦全”的决绝,抱百宝箱投江自尽。这样一个胸有成竹、临事从容、坚决捍卫自己人格尊严的新的女性形象,怎能不让人肃然起敬呢?
杜十娘的故事中,最大的阻力其实是封建社会的门第观念。十娘以为金钱可以改变她为宦门与礼法不容的青楼出身,而李甲轻易地以千金把十娘卖给孙富,孙富也能拿千金从布政公子手中买到信任和重用,而“百宝箱”最后不敌父子天伦,则表明过分看重金钱力量的平民百姓无力动摇那种门阀制度的基础。这种情境所描述的,正是明朝中叶商品经济发展、市民阶层壮大,金钱作用日益扩展与提高给小说带来的新特色,它反映市民阶层无法与门第观念和等级制度抗衡的痛苦挣扎。小说有意识地突出被侮辱、被损害的妇女要求过自由平等生活的愿望,突出了来自等级制度、传统礼教的压力。杜十娘的悲剧形象,充分表现了当时处于社会最低层的妇女的痛苦和不幸,同时展示了明代中后期下市民在进步思潮影响下所激发的精神力量。
从玉堂春无视黑恶势力的压迫,坚持为所爱的人守节;到莘瑶琴以自身力量赎买自由与自尊,主动掌握自己的幸福;再到杜十娘用珠宝为自己赔葬,与命运抗争,向人们控诉,无不说明了在“代转风移”的晚明社会,妇女自我意识正在深刻的觉醒,已经颠覆了大众对妇女,特别是青楼女性的负面形象。风尘女子不仅多情,而且有义,这正是《三言》带给人们最深刻的认知。